演出的話-----林弘猷

  本學會實驗劇團以實驗、創新、引渡歌仔戲順利轉型為目標。成立二年多來,先後推出「琴劍恨」及「新白蛇傳」二齣戲碼。此次演出的「新白蛇傳」,於去年三月二十九日\ 三十日,在臺北市社教館首演,為臺北市傳統藝術季的節目之一。
  「新白蛇傳」和「琴劍恨」一樣,都是「歌仔王」(搞歌仔的王振義)編的 劇本。「歌仔王」的劇本,畢竟有些特色,不得不說:

劇情的「現代感」

  他的劇本雖然取材自傳統故事,但都以舊瓶來裝新酒,將舊故事賦以時代意義,反映當代社會問題。「琴劍恨」探討「自力救濟」的合宜性,正是反映解嚴初期社會活動此起彼落的現象。「新白蛇傳」則藉白蛇認同為人的歷程,探討當前臺灣面臨的「認同問題」──認同臺灣、關心臺灣就是台灣人,猶如白蛇認同為人、關心人群就是人一樣。凡此,都足見「歌仔王」的劇本都刻意對準焦距,搔臺灣社會問題的「癢處」,與傳統歌仔戲故事內容一直在封建思想中翻滾,真有天壤之別。

重塑人物性格

  他筆下的白蛇,是一個修行千餘年,實際已「近於道」的人,對天理、人情都有深刻的體認。她明知「情愛虛華是無底洞,戀夢終尾也是一場空」,但她還是敢愛;對許漢文的愛情遭受波折,雖然也會悲嘆「明知人間的情愛是難得靠,因何自悲自嘆煩愁多,為伊憔悴為伊來煩惱,真是作繭自縛家己劃地做堅牢」,但對她的抉擇始終無恨無悔,因為這是意志的抉擇,不是突然起興的感情用事。
  最能突出表現白珍娘的人格的地方,是她遭受法海和尚暗算,現出原形而驚死許漢文,為要救活許漢文,抱著必死的決心要去南極仙翁處取靈藥時,與小青的那段對話中。她對小青說:「我的性命與還魂草結作伙,若有還魂草漢文與我的命在,若無還魂草漢文與我攏會生命無」,小青聽了大吃一驚,求她即使取不到靈藥也該回來,至少也該回來找法海為漢文報仇。她回答小青說「漢文無命,報仇有什麼意義呢?」;至於如果取不到靈藥救活漢文,她寧願死的原因,並不是「殉情」,而是別有人格上的理由,她說:「我害死漢文,善意完全變成梟行,若無法度救活伊,我真正落人的嘴,成做害人的妖精;妳想,我猶有啥麼面目活在這個天地間?」然後交代後事,說如果她沒有回來,要小青善待許漢文的弟弟許丙丁,搬離杭州,扶持許家家族旺盛,「這也算是替姊姊我爭一口氣」。可見作者筆下的白蛇,絕不是作祟人間的妖魔,而是具有高超人格的女性。
  至於許漢文,傳統戲曲中都把他寫成毫無定見的「肉包子」人物,直令天下男人顏面無光;這樣不堪的人物,應該連妖精都看不上眼,更別說我們的女主角白珍娘啦。當法海和尚到許家一再說他的太太是蛇精時,他先是覺得突兀,繼而哈哈大笑以為法海開玩笑,繼而憤怒的下逐客令──許漢文雖然溫文有禮,但是有他的原則和脾氣。
  當他死而復活後,我們的「歌仔王」大膽的讓他面對白珍娘是蛇妖的事實(這是傳統故事中一直迴避的難題)。太太是蛇妖,許漢文當然會寢食難安、魂不守舍,他徬徨進退失據:

    「法海之言是無差及無錯, 實情傷人實在利如刀;
     美滿幸福突然來變災禍, 參(連)一條的生命也險險仔無。」

  他知道白珍娘絕不會害他:
    「伊甘願落凡間和我來結鴛盟,也是為卜報答前世的救命情;
     看伊認真做人實在值得人尊敬,若論講好人伊一定會排頭前。

     「阮夫妻恩愛茲恁糖甘蜜甜,堪講世間的女子無一個勝過伊;」
  問題在於,如果想到她是蛇:
    「我就心中礙砉、不安、艱苦是難講起,今卜何去何從、卜安怎排解、
     卜安怎才合宜呢?

  許漢文內心衝突不得其解,所以求諸神佛,去金山寺見法海,希望法海能給他指引一條明路。當他了解害他驚死的罪魁是法海的時候,他爆發了他的怒火:
    「我怒火怨恨滿腹內, 罵你法害太不該,
     我會驚死原來是你害,互阮夫妻失和諧。
     法海你無血無目屎, 縱容惡徒你假(kek)癡呆;
     有情的世界是你毒害, 枉你慈悲做招牌。

  法海的偏執、無情、偽善使他袪除了心中的滯礙,坦然的面對白珍娘是蛇的事實。他向白珍娘和小青述說澈悟的心路歷程:
   我看清\ 您對我的情義可比山高水長,做人的賢德可與日月同光
   我想通\ 人類並無比禽獸卡貴氣,仙佛有時也會將天理欺
    世情混沌 好歹難論, 啥麼正邪有時也難分;
    是非寸尺難有標準, 船過無痕愛花著連盆。
    今路逢險處免迴避, 咱身正不驚伊日影斜;
    你咱鴛鴦是天註定, 燈心鋪橋也著向前行。
    竹籬茅舍粗菜飯, 若無棄嫌著來隨我返;
    人間天堂路無遠, 你咱牽手做伙回家門。

  這樣的許漢文,才配白仙姑為之放棄仙道正修,情願墜入輪迴,身受生、老、病、死之苦。

歌詞的特色

  傳統歌仔唱詞大抵通篇為七言四句體,歌唱的人歌唱時再臨時添加些虛襯字修飾。
  「歌仔王」的歌詞體制則相當的凌亂。部份原因是他很重視襯字的運用,因此他都把襯字寫定。例如第三幕許漢文唱的「七字調」:
   1. 鶯花猶怕春光老, 佳人受盡滄桑感慨多;
    歌聲寄情開心鎖, 我見猶憐嘆奈何。
   2. 伊言談舉止真文理,哀怨歌聲透心脾;
    桃花面相(chiuN)像仙女,正是花開十八的少年期。
  第二首襯字不論,骨子裡仍是七字體。但第一首第二句則正字、襯字難分,變成好像6加3的九字句變體。
  第三幕白珍娘唱的兩首七字調,第一首第一句和第二首第四句均為4加5的九仇字句。
   1. 水裡明月 昧堪用手捧, 鏡中的花朵無芬芳;
    情愛虛華是無底洞, 戀夢終尾也是一場空。
    2. 情恨攏共款兇閣惡, 傷己傷人兩面光;
    卻是無端阮的心海來起波浪, 一條的情絲 浭箸阮的心房。
  4加5的九字句,在他的劇本中處處可見,幾乎已成為他的都馬調的正規體制。例如第一幕的第一首都馬調:
     有情的世界 互人感覺有溫暖 人性的光輝 實在值得人思戀
    人情虧欠 時常掛意心肝亂  咱受恩著報 飲水著思源
  還有4加4的八字句,例如第九幕的都馬調:
    您對我的情義 可比山高水長, 做人的賢德 可與日月同光;
  總之,「歌仔王」寫的的歌詞體制相當的混亂,以文學角度說,實在可說是詩不詩、詞不詞。問題在於,歌詞是要合音樂來唱的,歌詞好不好,需從整個歌唱音樂來做評斷。不吝讚辭的說,「新白蛇傳」的詩、樂結合得非常流暢巧妙,因此我們可以這樣說,學音樂出身的「歌仔王」,完全依音樂的需要來決定他的歌詞形式──我想以「歌仔王」桀傲不馴,他一定要做歌樂的主人, 而不屑於作詩詞體制奴隸。詩詞體制云云,那是給不懂音樂的人去遵循的。

  至於他的歌詞好壞,大家可從戲中體驗,不勞我多說。我只想說,傳統歌仔戲的歌詞中,難得找到相類似的詞句──當有人問「歌仔王」說寫劇本有沒有參考(抄襲)其他的白蛇傳劇本時,他回答說:「放心,別人的歌詞沒有一句可供我襲用」。